陈瞎子又来了。
这是第三次。
我站在帐篷外,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从晨雾中缓缓浮现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上背着那个标志性的竹篓,手里那根乌黑油亮的竹竿比他人还高,每当篾匠出现在龙岭迷窟悬崖下的营地,就意味着有人要发财——或者送命。
我认识他十年了,十年前我第一次来龙岭迷窟,他就是这副模样,连脸上的皱纹都没变过,仿佛被青岩山的潮湿空气腌制过,村里人说他是神仙,也有人说他是鬼,不是因为他真瞎——他那双眼睛分明亮得很,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穿透力。
“小刘,又见面了。”他冲我呲开一嘴黄牙,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我递过去两根烟,他接过去熟练地夹在耳后,龟裂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绿色——那是常年触摸青铜器和铁器留下的痕迹,考古队的人都知道,陈瞎子认货,经他手的青铜器,看一眼就知道真假,摸一下就能说出年代。
但认货不代表他说的都是实话。
“岛,找到了?”他冷不丁问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件事我只在考古队内部会议上提过一次,还是在省城的会议室,他怎么可能知道?我的目光落在他褴褛的布衫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队里新来的翻译小赵,上周说在招待所遇见过一个奇怪的盲老头,说要找他打听点事。
“陈师傅,”我掐灭烟头,“您说的‘无人之岛’,在哪儿?”
他咧嘴笑了,那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坟地里见过的野狗,月光下白森森的牙。
“你终于问了。”
我跟着他走向悬崖,龙岭迷窟的入口就在这片页岩断层的中央,深嵌在山体里,像一个张开的巨口,二十年前的考古发掘让主墓道重见天日,但我知道,这只是冰山一角,真正让考古界疯狂的东西,藏在这座山的更深处。
这边来。”
他带我绕到主墓道西侧,推开一片山藤,岩壁上有一道两指宽的裂隙,新鲜得很,像是刚裂开的,裂隙深处透出一点光——不对,不是光,是磷火,专业的敏感性让我立刻意识到,里面有大量的有机物质在分解。
“上周塌方震开的。”陈瞎子用手掌贴住岩壁,像在抚摸恋人的脸,“我听见里面的声音了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金属撞击的声音,两丈深的地方,有块青铜板。”
我要往里面探头,被他一把拽住,他的手劲儿大得吓人,完全不像六十七岁的人。
“不到时候,农历十六夜里再来,带上绳子,还有...”他顿了顿,“带上一个哑巴。”
“为什么是哑巴?”
“岛上的人,说不了话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我在想陈瞎子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我时说的话,那时我刚从北大考古系毕业,分到省考古所不到一个月,被派来龙岭迷窟做测绘,他站在悬崖下等我,就像今天一样。
“京都来的大学生,”他用竹竿戳了戳我的测绘仪,“想不想干票大的?”
我以为他在说盗墓,警惕地后退两步,他笑了,笑声在悬崖间回荡,像夜枭在鸣叫。
“我不盗墓。”他突然正色,“犯法的事我不干,但我知道一些东西,比挖墓有意思得多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座岛,地图上没有的岛。”
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,抗战时期,一架日本军机坠落在龙岭附近的山区,机上运载的不是军火,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,而是一口棺材,陈瞎子的父亲——当时这一带最有名的摸金校尉——参与了对残骸的打捞。
“棺材打开的时候,里面没有尸骨。”陈瞎子说到这里,压低了声音,“只有一张地图,画着一座岛,岛周围都是漩涡,岛上没有树,只有一座宫殿。”
“什么宫殿?”
“不知道,棺材被日本人抢回去了,图被我父亲拓了一份,我见过。”
我说不出话来,考古需要严谨的证据,而不是这种捕风捉影的故事,但陈瞎子接下来的话,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那座岛,在台风眼里。”他说,“每年七到九月,台风从太平洋来的时候,那个海区会形成一个特殊的风眼,正好罩住那座岛,船进得去,出不来,所以叫无人之岛。”
我问他图呢,他说丢了,我又问他怎么证明,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这双眼,就是在那座岛上丢的。”
这是陈瞎子第一次说他瞎的原因,我看着他灵动的眼珠,完全不信,他也不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会回来的,等你跑完龙岭迷窟,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了。”
过去的十年,我被调去参与了国内十几个重点考古项目,去了西藏、新疆、云南,我见过昆仑山的冰川,也见过雨林深处的废墟,但始终找不到陈瞎子说的那座岛,我用各种办法查卫星地图,那片海域什么都没有,台风眼的数据我也调过,没有异常。
但我忘不了他那句话:你会回来的。
我回来了,因为龙岭迷窟的第三次发掘,发现了此前完全没被记录过的东西,墓道深处的壁画上,出现了一个圆形图案——几乎和日本的“三巴纹”一模一样,而三巴纹,是琉球王国时期的王室标志,一个中国西南山区的汉代墓葬,为什么会有太平洋岛国的图腾?
除非,主墓的主人到过那座岛。
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,这座墓的形制,和龙岭迷窟现有的任何一个墓葬都不同,它被更深地埋在山体里,埋在二十年前发掘的那些墓室下面,仿佛有人刻意用上面的墓穴,掩盖下面的秘密。
我们给这个墓起了个代号,叫“祸斗”。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食火凶兽,能吞掉一切光明。
我开始相信陈瞎子的话,不是因为证据,而是因为感觉,十年的野外考古教会我一件事——那个老篾匠身上,有一种我说不清但熟悉的气息,那不是盗墓贼的狡黠,也不是江湖骗子的油滑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,就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,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褪去了所有的情绪和烟火气,只剩下纯粹的注视。
农历十六清早,我去镇上找到了一个聋哑人,老贾,六十来岁,以前是渔村里的船老大,后来得了病,嗓子和耳朵都废了,但他认海图、使船的水平还在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知道“祸斗”的事,他不是听说的,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他父亲也不是听说的,是亲眼见过的。
他比划了半天,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
“祸斗”第一次出现,不是在龙岭迷窟,而是在海上,南宋末年,有一支船队从琉球方向漂到福建沿海,船上所有人都死了,尸体不腐,面色如生,唯独都变成了哑巴,当地渔民在他们的船舱里发现了一座石雕,祸斗”的形象。
老贾说,他父亲临终前告诉他,那些人死的时候,都在笑。
晚上十一点,陈瞎子准时出现在营地,他换了一身新衣服,青色对襟褂子,脚蹬千层底布鞋,竹篓里装着一盘手指粗的麻绳,一把柄上刻满符文的工兵铲,还有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。
“走吧。”他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。
我们从那道新裂开的岩缝钻了进去,缝隙比白天看到的更深,陈瞎子说有十丈长,直通我刚才说的那个壁画墓,但我很快发现,方向不对。
“这不是通往‘祸斗’的?”
“是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但你的同事们走错了路,他们开了好几天,打到墓墙了,打得开吗?打不开,那个墓根本不在土里,它在水下。”
我愣住了,水下?这里海拔将近两千米,哪来的水?
“所以说你们这些读书人,只会看书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龙岭底下有条地下河,青岩山的水都从这里走,汇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