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最后一片龙鳞燃烧殆尽，它庞大的身躯从云端坠落，带着早已被机械替代的金属内脏,重重砸在天空竞技场的中央。
观众席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。
金铎站在擂台边缘，手中长戟还在滴血，他看着那头巨兽的残骸——曾经翱翔于龙之岛的霸主，如今也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，它的眼睛仍未完全闭合，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竞技场上空的电子天幕,那里正循环播放着赞助商的广告。
“这就是天空竞技场。”金铎低声说，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那头死去的龙诉说。
他在这里待了三年，比任何一名斗兽士都要久，他们称他为“龙之岛的屠夫”,一个滑稽又可悲的称号。
在这座悬浮于万米高空的钢铁巨构里，所谓尊严不过是风中残烛，来自龙之岛的活体巨龙被投入这片囚笼，而那些无法支付天价门票的穷人，只能在直播中舔舐着虚拟的鲜血，金铎记得自己第一次站上擂台时，看着对面那头被激怒的幼龙——它惊恐万状，眼睛里全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，饲养员曾警告他不要直视龙的眼睛，因为那会让它发狂，可金铎看到的,分明是一只被强行剥离巢穴的雏鸟。
那场战斗他赢了,用尽所有作弊的手段。
此后每一场比赛，他都尽可能让龙死得快些，有人说他心狠手辣，招招致命；有人说他技艺精湛，从不拖泥带水，只有金铎自己知道,他只是不想看着那些生物受罪太久。
但今天这头龙不一样。
它被带上来时，金铎就注意到了——它的左前爪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，几乎贯穿了整个关节，那是他三年前留下的印记，在他第一次登上龙之岛执行任务时，那时他还是帝国飞龙骑士团的精英，奉命前往龙之岛进行“清理”。
龙之岛是一座漂浮在南海之上的神秘岛屿，终年被浓雾笼罩，那里生活着世间最后的龙族，是它们最后的庇护所，帝国的飞空战舰永远无法穿过那层雾障，只能派遣小股精锐通过传送阵潜入，任务代号“龙炎计划”，目标只有一个：抓捕活体巨龙,带回天空竞技场。
在金铎眼中,那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龙之岛的龙与天空中那些狂暴的野龙不同，它们温驯，智慧，甚至能与人类产生某种微妙的共情，金铎永远记得那个黄昏，当他准备撤离时，一头母龙挡在了他的面前，它没有攻击，只是用身体护住身后巢穴里的幼龙,眼神里是金铎从未见过的悲伤。
他放下了手中的弩。
那次行动共有十七名骑士参与，回来的只有九人，金铎回来时身负重伤，左臂骨折，但他保住了那头母龙和它的孩子，这一切都被上级美化成“英勇作战，击毙恶龙八头，受伤人员安全撤离”。
那是金铎最后一次登上龙之岛。
帝国的飞空战舰在海面上空巡航了整整三个月，才找到另一条通往龙之岛的路，这次的代价，是整支舰队陷入了岛上的迷幻雾气,三分之一的水兵永远留在了那里。
而金铎，因为“作战不力，未能完成既定目标”,被开除出飞龙骑士团。
讽刺的是，帝国在情报分析中得出一个结论：龙之岛上的龙族对迷雾有天然的亲和力，如果能将它们带回天空竞技场,或许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让天空竞技场也拥有这种防御机制。
于是天空竞技场迎来了它最火爆的节目——龙之战。
斗兽士们从世界各地招募而来，有些是亡命之徒，有些是破产的贵族，还有像金铎这样被驱逐的骑士，他们在擂台上面对来自龙之岛的巨龙，要么杀死对方，要么被对方杀死，观众们享受着这份刺激，赌场里挤满了红着眼睛下注的富豪，无人机在竞技场周围盘旋,将每一滴鲜血忠实地呈现在全世界的屏幕上。
金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到现在，也许是为了活着，也许是为了让那些龙死得痛快些，他见过太多残忍的场面——有人故意延长战斗只为取乐观众，有人把幼龙的腿打折再慢慢折磨，每当这时，金铎就会想起龙之岛上那头母龙的眼神,想起它护着幼龙的姿态。
所以当今天这头龙被拖上擂台时，金铎一眼就认出了它，那道伤疤，那种眼神，还有它身上那些金属零件——大脑被植入控制芯片，心脏被替换成机械泵，翅膀上装满了感应器，它不再是一头自由的龙,而是一件精密的杀戮机器。
战斗开始后，金铎没有像往常一样急于结束，他在观察，观察这头龙被改造到什么程度，观察它是否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的意识，龙的眼神浑浊，动作僵硬,完全像一台被程序控制的机器。
金铎闪过它的扑击，反手一戟刺入它的右胸，血液喷溅出来，混合着机油和冷却液，龙发出痛苦的嘶吼，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无尽的绝望。
就在这时,金铎看到了。
龙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，有那么一瞬间，它回到了龙之岛上，回到了那个没有枷锁、没有竞技场的时代，它看向金铎,眼神里充满感激。
“结束了。”金铎低声说。
他刺穿了龙的大脑,结束了它的痛苦。
现在那头龙躺在地上，而金铎站在它的尸体旁，观众在欢呼，赌徒们狂喜地挥舞着票据，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场精彩的表演，一条生命的终结，没有人注意到，在那头龙的脖颈上，有一圈深深的勒痕——那是项圈留下的印记,来自它被捕获的那一刻。
金铎慢慢弯下腰，从龙的尸体上取下一块鳞片，藏着那枚鳞片里的龙晶,是龙之岛最后的力量。
竞技场的主持人兴奋地叫喊着：“让我们为我们的屠夫——金铎欢呼！这是他第99次在天空竞技场取得胜利！”
金铎抬起头,看向天幕。
他看见天空竞技场的广告词，看见观众席上那些扭曲的面孔，看见帝国皇室包厢里那群冷漠的身影，他们高呼着“龙之岛战记”，高呼着“人类征服自然”，高呼着“荣耀属于帝国”。
金铎站起身,举起手中的戟。
“第100场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却压过了整个竞技场的喧嚣，“我想挑战一样东西。”
整个竞技场安静下来。
金铎抬起手，戟尖指向天空竞技场最高处的控制室。“我要打碎这座牢笼，让龙之岛永远自由。”
观众席上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，他们以为这是节目效果，以为这是又一个精彩的表演，只有金铎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他攥紧手中的龙鳞,感受着那股来自龙之岛的力量。
历史会记住这一天，记住天空竞技场上的龙血与枷锁，记住那些被杀戮的生灵，而金铎，这个曾经屠龙的人,将要成为最温柔的复仇者。
当最后一道防线被冲破，当天空竞技场的防御系统在龙晶的力量下崩溃，所有人才终于看清了这个屠夫的抉择，他不是在表演，而是在赎罪,在为一个迷失的时代点燃微光。
有人说，今天晚上的天空竞技场，群星格外明亮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枷锁,飞向了真正的天空。